然而人们对自然的漠视,曾经使大片红柳死亡。我家的西面是重重叠叠的沙丘,据老人们说,沙丘上是长塌了天的红柳,红柳把沙丘锁得严严实实。莫说路人穿行,就连野鸡野兔也很难挤得过去。三年困难时期,红柳无人管束被砍光做了烧柴,化作缕缕青烟。沙丘上有大片枯死的红柳,少有人去问津,被风雨烈日剥蚀,蜕尽坚硬的皮壳。像秃顶的老人,枯死的红柳残骸,凌乱地披覆在沙坡。夕阳里,我默默凭吊,我不知道那些红柳为什么死亡,是因为要缚住太大的沙丘而心力交瘁,还是因为连年大旱而枯死,抑或天荒地老,寿终正寝。我总理不出令人安然的因由。我悲凉的心,一如枯白的红柳,被大漠的西风撕扯。在枯亡的沙丘红柳的隙地上,风沙肆无忌惮,把沙丘狠命地咬开了一个大大的豁口。
流沙奔涌着,奔蹿着,威逼农田。这些沙堡曾经是怎样的葱茏繁茂,蓬蓬勃勃,曾经是怎样的花红欲燃,又曾经是怎样的绿意氤氲,百鸟歌唱,狐兔啸聚。失去红柳的遮护,赤裸裸的沙堡无法承受太阳灼烤,水分上蒸下漏。干裂的沙堡遭遇狂风沙暴一次次地进攻,一次次地纠缠,一次次地咬啮,沙堡终于被风和旱魔咬破了。被埋葬的沙又复活了,卷土重来。
昏黄的太阳沉入地平线,西天边毛洞洞地,仿佛弥漫的沙尘。我心里总搁不下那些死亡了的红柳。对于红柳的死亡,也许人们没有给予足够的呵护,相反,或许包含了不少人为的戕杀。
如果红柳孤立无援之时,我们给它一碗水,它就会焕发出蓬蓬勃勃的绿意,回报我们的滴水之恩。我的一位乡亲,他全家钟情于栽树种草,防风固沙,祖孙几辈在飞沙走石的莱菔山脚下安营扎寨,变卖家财,借钱贷款,惨淡经营,栽种红柳沙枣等乔灌木,百折不挠。一代接一代,爝火传薪,终于在莱菔山下点燃一大片红柳的火焰。
坐在高高的沙堡之上,我仿佛看见一簇一簇的红柳,在我四周的沙丘摇曳漫生。红柳燃烧的火焰,把我连同这如濯的沙丘紧紧拥抱。我的脑海里闪过闻捷《明天》里的诗句:绿长城矗立在腾格里边缘,忠诚地守卫着亲爱的民勤;它会把黄沙关闭在城墙外,决不给狂暴的黑风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