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虽然是杞人忧天,却并非毫不可能,因为我这种年龄的人经历过一次大饥馑。我因此而懂得,源源不断的粮店会突然没有面粉,母亲会对没有吃饱的儿子说“少吃一点”,乞吃者会骤然间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,人们会为了一个大饼而去抢劫……这就是麦子的威力和制约,在这个意义上,麦子就代表了上帝。
磨房终于到了。
磨房里没有巫婆,有一个老头儿。磨房是那种最古老的中世纪式的,靠河水带动,在“轰隆轰隆”的沉重响声中摇摇晃晃,像一排老人的牙齿,已很松动。这是一座架在河上的木头磨房,里边大概除了碾子,好像其余的全是用木头制成的。木杆、木柄、木轮,因年久而被磨得光滑油亮,渗着乌黑的手渍。和看管它的这位老头酷似,它俩都一样是年久失修的、松动勤勉的、喉咙里“呼噜呼噜”带响的。
我们的麦子就倒进这令人可疑的陈旧作坊里,缓慢迟重地在这生活的水磨上被磨损,被咀嚼,被粉化。我想着那一颗颗麦粒被压扁、挤裂、磨碎时的样子,想着它们渐渐麻木、任其蹂躏的状态,有一丝呻吟和不堪其痛的磨难从胸膛里升起,传染给我的四肢,我真真实实地感到了我和它们一样……和这些麦子一样,我正在一座类似的生活的水磨上,被一点一点地慢吞吞地磨损着。
然而水磨却在唱着一支“轰隆轰隆”的雄壮的歌,用它松动的牙齿、哮喘的喉咙,唱着一支含混不清、年代久远的所谓进行曲……这就是我们每一粒麦子的命运。
我就是麦子。
我正面临着古老民间故事一般的现实。
我芬芳的、新鲜的肉体正挤在历史和现实两块又圆又平的大石盘间,在它们沉重浑浊的歌声中,被粉化。
我欲哭无泪,欲喊无声。
因为我就是泪水和汗珠平凡的凝聚物———麦子。我将一代代地生长,被割掉;成熟,被粉化;被制成各种精美的食品,被吃掉;然后再生长。
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没有感觉,没有思想。我是圆的,颗粒状的,人们把我叫做“麦子”。只有一个诗人这样称呼我,他说:“亲爱的麦子”。